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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信任 Goog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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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写作前与各种场合的很多朋友进行了讨论,恕不一一致谢。题图版权属于 @junyu

一、

博尔赫斯有一部极短的小说,《沙之书》,描写了一本无始无终,有无穷多页的书。任何一页一旦翻开再合上,就再也不可能找得到,这一页仍然存在于这本书里,但是这种存在就像是一片树叶存在于树林中一样,只具有哲学上的意义而已。

上周 @virushuo 所写的那篇关于 Google 和百度的精彩评论受到了广泛的好评。那篇文章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值得转录在此:

Google 给我们的最大价值,除了信息流动加速,就是信息永存。当我写完这篇 blog,发布在我的 blog 上,按下「发布」之后的几分钟,各种蜘蛛就会蜂拥而至,把这篇文章复制若干次,存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这文章即永存。无法被某个组织控制或删除,也无法阻止其流动。公关公司不行,某个国家政府也不行。孙云丰的言论,和百度其他员工的言论,也将和这篇文章一样,被永存,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这是我们热爱 Google 的原因。

我不能否认,这里有某种令人赞叹的庄严感。不幸的是它不总是真的。如果写这篇文章的人不是 @virushuo,一位 IT 圈中的知名业者,而是一个全然不知名的个人博客作者,这篇文章有很大可能不会得到广泛的注意,它也许仍然会被蜘蛛收录于搜索引擎,但是只会出现在第一百页之后的搜索结果之中。它也许确实会永存,但是同样地,这种存在也几乎只具有哲学上的意义罢了。

互联网构成了一部史无前例的沙之书,而搜索引擎就是它的目录。它在纷乱的网络世界中引进了秩序,换言之,也就是引进了不平等。这种不平等通常是合理的,但是只要稍加思量就会发现,这里隐藏了大量难于描述的主观性和随意性。按照赞美 Google 的观点,Google 促进了信息的自由流动,而它的竞争对手则未必如此。但是这种促进是如何发生的?有没有明确的评估标准?它的基本思想──利用 pagerank 对网页进行排名并且不加干预──是否是唯一能够促进这种流动的手段?这些问题似乎并没有显然的答案。

另一方面,Google 的对立面因为对结果进行过滤而受到了普遍的指责。可是在一个信息过载的世界中,搜索和过滤其实只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侧面。我们也许可以争辩说,即使我们总需要有人帮助我们从浩瀚的网络中提取有效的信息,我们也更愿意信赖一个不受干扰的机器算法,而非由老大哥在暗中制订的晦涩的清规戒律。但是两者说到底都是不透明的黑箱,前者在道义上的优越性究竟何在呢?

因为我们相信 Google 「不作恶」。

可是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人人皆知,作为现代社会的普遍准则,一个系统的健康运转应当有赖于制度而非道德。Google 扼住的是信息时代的咽喉,而我们居然把希望仅仅寄托在它对自身价值观的自律之上,这委实构成一副蔚为奇观的场景。

正如很多人知道的那样,在 Google 撤出中国的决策过程中,其创始人 Sergey Brin 是极为重要的幕后推手,而 Brin 个人的意识形态倾向甚至包括他的东欧移民背景也在各种讨论中一再被提及。但是这似乎说明,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网络发展前景,就这样极其偶然地取决于一个个人的道德选择。如果 Brin 不是出身于东欧移民而是新英格兰富商家庭呢?很显然,这并不会改变他和 Larry Page 一道在1996 年写下那段著名的程序的历史。

二、

上周我和我的法国同事聊起 Google 声称受到某国政府间谍攻击的新闻,他耸耸肩说:「这有什么可大张旗鼓抱怨的,难道美国政府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我无言以对。我自己和很多人一样,有时候会本能的把某些对 Google 的质疑划归于,呃,某个和金额有关的词汇名下,但是这也许不尽然是公平的态度。就在今天,我阅读到这样一则评论:

2009 年 12 月,Google 除了照例说过一些漂亮话之外没有因为人权和网络检查的问题做任何反抗。2010 年 1 月,Google 忽然威胁说要违反中国法律,弃一亿用户、所有中国雇员和资产于不顾。

发生了什么事情?罪恶感积累得太多了?良心忽然发现了?

拜托,这是在中国。Google 所做的那些过滤其实对任何对中国的网络控制不爽的人来说都无关紧要,找几个坦克图片这种事有那么重要么?Google 不会、不应、也不可能就此把一切置于险地,仅仅因为它忽然觉得在中国做生意有点不舒服。如果它真不舒服,它早就该走人了。世界上任何公司都会说一些关于责任感和道德的漂亮话,就连烟草公司也是一样。把市场决策非要说成责任感,实在是扯淡。

这评论并非来自《环球时报》或者强国论坛,而是来自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the Googlization of Everything 一书的作者 Siva Vaidhyanathan。它虽然尖刻,但其实并不那么容易反驳。

和很多人一样,我刚看到 Google 的声明的一刹那,心里涌起的是一阵惊讶和感叹,因为这孤注一掷的动作带有某种决绝的壮烈感,仿佛以一人敌一国一般。但是我们常常忽略的问题是,Google 已经是一家市值逼近两千亿美元的跨国公司,其政治、经济、乃至意识形态方面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早已远远超越很多国家和政治实体。事实上,已经有很多评论文章(例如这里这里)直接将 Google 和中国的争端看作国家级的争端,德国《时代周报》更是用大标题打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称呼:Google 共和国

这个「国家」是网络世界中的第一个霸权,它可以控制数据和知识的流通,影响人类的所见所闻乃至精神世界的每个方面;它握有大量个人隐私信息,并且具有无可撼动的垄断地位;它在许多场合起到的已经是近乎可以类比于公权力的作用。而另一方面,它只是一家私有公司,没有任何方式可以从外部对